作者:发条辰
首发:《环球银( yín)幕》25年11月刊

朴赞郁导演的( de)新作《无可奈何》在威尼斯( sī)电影节完成全球首映后( hòu),被选为第30届釜山国际电( diàn)影节的开幕影片。在釜山( shān)电影节正处于转型与重( zhòng)塑阶段之际,这一选择无( wú)疑体现了韩国电影界对( duì)朴赞郁及其创作实力的( de)高度信任与期待。影片于( yú)9月24日在韩国公映,首映当( dāng)天便吸引了331,518名观众,创下( xià)朴赞郁导演个人职业生( shēng)涯最高首日票房纪录,成( chéng)为今年韩国电影市场的( de)现象级作品之一。
《无可奈( nài)何》改编自1997年出版的小说( shuō)《斧头》,这部小说于2005年首次( cì)被改编成电影《职场杀手( shǒu)》。朴赞郁在2009年读到这部小( xiǎo)说后便萌生改编的念头( tóu)。原作具有强烈的伊灵喜( xǐ)剧风格,即以冷峻的讽刺( cì)揭露社会阶级、官僚制度( dù)与市民的自欺。影片同样( yàng)沿袭了这种社会讽刺模( mó)式: 一个看似稳定的生活( huó)因一次意外滑向混乱,主( zhǔ)人公的理性逐渐崩塌,最( zuì)终被荒诞吞噬。《无可奈何( hé)》讲述的正是一位温文尔( ěr)雅的中年男子万洙(李秉( bǐng)宪饰),在被供职25年的造纸( zhǐ)公司解雇后,为了获得新( xīn)的工作机会、重新养家糊( hú)口,开始谋杀和自己争夺( duó)同一岗位的竞争者。
朴赞( zàn)郁在采访中坦言:“多年来( lái)我一直想把它拍成一部( bù)美国电影,但在拍完《分手( shǒu)的决心》后,我开始问自己( jǐ),这个故事为什么不能发( fā)生在韩国?”于是,这次跨越( yuè)十余年酝酿的改编最终( zhōng)落地韩国社会。原著中对( duì)职场与社会结构的讽刺( cì)在此被重新诠释,影片植( zhí)入了韩国当下的社会焦( jiāo)虑,如人工智能技术的崛( jué)起导致的劳动力被取代( dài)、中年危机、子女教育负担( dān)、重新就业时的歧视与羞( xiū)耻。同时造纸业在数字时( shí)代逐渐消亡的命运也与( yǔ)人工智能对人类劳动的( de)取代形成互文,成为资本( běn)主义更新迭代下被吞噬( shì)的象征。朴赞郁将美国式( shì)的黑色幽默移植到东亚( yà)语境中,为影片赋予和科( kē)恩兄弟、盖伊 ·里奇等导演( yǎn)完全不同的黑色幽默特( tè)质。他让观众在笑声的表( biǎo)层下,体会理性坍塌与道( dào)德瓦解的过程(下文包含( hán)部分情节剧透)。
万洙(李秉( bǐng)宪饰)是一个典型的东亚( yà)中产父亲形象,他是被“有( yǒu)毒男性气质”困住的受害( hài)者。他将男性尊严与养家( jiā)责任视为自我身份核心( xīn),不仅是家庭支柱的象征( zhēng),更是自我存在的凭据。作( zuò)为社会人身份,他是在资( zī)本主义体系中被职业深( shēn)度绑定的个体,其自我认( rèn)同完全依附于职业成就( jiù)。 一旦被造纸公司裁员,他( tā)以工作为轴心的身份结( jié)构便瞬间崩塌。他失去的( de)不是收入,而是存在的意( yì)义与体面的幻觉。无法适( shì)应其他行业、无法重新定( dìng)义自我,他被迫滑向社会( huì)边缘,成为现代体制中被( bèi)抛弃的中年男性。
在大多( duō)数主流叙事中,危机常被( bèi)设定为重塑自我的契机( jī),比如《逆行人生》中主角通( tōng)过自省与改变获得“成长( zhǎng)”。但《无可奈何》拒绝这种叙( xù)事逻辑,有着中年危机的( de)万洙不是要成为更好的( de)人,而是要捍卫一个“属于( yú)男性和自我的尊严”,这样( yàng)的捍卫属性也在创作道( dào)路上与《寄生虫》完全相反( fǎn)。他宁愿以极端的方式捍( hàn)卫秩序,也不愿承认秩序( xù)本身的崩塌。这种拒绝正( zhèng)是影片黑色幽默的源头( tóu)。
黑色幽默是一种将荒诞( dàn)、暴力、死亡或社会禁忌等( děng)严肃主题与滑稽、讽刺、冷( lěng)峻的幽默结合起来的叙( xù)事手法。《无可奈何》的黑色( sè)幽默不同于西方电影中( zhōng)对荒诞命运荒诞的嘲讽( fěng),而更像是一种道德焦虑( lǜ)的自我消解。如《冰血暴》的( de)叙事机制是每个人都在( zài)自作聪明地控制局面,结( jié)果被命运嘲笑,是典型的( de)“荒诞犯罪的螺旋结构”;而( ér)在《无可奈何》中,朴赞郁让( ràng)黑色幽默变得更“内向”,荒( huāng)诞不来自愚蠢,而来自个( gè)体面对理性与道德的无( wú)力挣扎,是“理性崩塌的递( dì)进结构”。它将家庭责任、社( shè)会体面、男性自尊与资本( běn)主义竞争机制交织在一( yī)起,使荒诞不再外显于行( xíng)为,而潜藏于内在。
在这个( gè)角度之下,万洙杀死的三( sān)个人分别代表他了内心( xīn)焦虑的三个层面,即构成( chéng)自我瓦解的三重投射:具( jù)范模(李星民饰)代表了万( wàn)洙与美莉(孙艺珍饰)亲密( mì)关系的崩裂;高始朝(车胜( shèng)元饰)的部分则象征了万( wàn)洙家庭关系的崩塌及与( yǔ)儿子和女儿的关系,儿子( zi)偷手机的支线既是对万( wàn)洙道德寓言的警示,也隐( yǐn)约呼应着《四百下》的青少( shǎo)年迷茫;最后的崔善出(朴( pǔ)熙顺饰)则代表了职业认( rèn)同的消亡,在经历了亲密( mì)关系和家庭关系的崩塌( tā)后,他要正视自己与工作( zuò)(造纸业)的关系。每一次谋( móu)杀都像是一场仪式化的( de)“自我清除”,他并非杀掉他( tā)人,而是在逐步拆解自我( wǒ)身份。
朴赞郁在《无可奈何( hé)》中继续展示着他的类型( xíng)美学,画面之外他的摄影( yǐng)机运动带有灵动的张力( lì),时而拉远,时而从下而上( shàng)平移,在空间层次的转换( huàn)中构建出一种“被观察”与( yǔ)“观察”的不安感。这种运动( dòng)方向与奉俊昊《寄生虫》中( zhōng)自上而下的凝视形成鲜( xiān)明对照。
此外,影片大量运( yùn)用平行剪辑,但朴赞郁并( bìng)未将其仅作为时间与空( kōng)间的同步工具,而是将之( zhī)发展为一种情感上的交( jiāo)互。不同场景间的切换,常( cháng)常连接着家庭成员之间( jiān)看似处于崩塌却坚韧的( de)情感线索。通过这种剪辑( jí)方式,影片展示出一种典( diǎn)型的东亚情感特质,情感( gǎn)通过节制、隐忍与节奏性( xìng)的呼应被表达出来。影片( piàn)中还多次使用长镜头,并( bìng)在前后景层次上精心安( ān)排人物事件与位置关系( xì),纵深空间的构造让观众( zhòng)在同一画面中同时感受( shòu)到不同的情绪。
影片揭示( shì)的是一种被经济支配的( de)暴力,一旦市场认定某类( lèi)人多余,他们便被剥夺了( le)生存的意义与尊严。万洙( zhū)的崩溃并非个人悲剧,而( ér)是整个体制的症候,他或( huò)许代表了被体面幻觉束( shù)缚的中产阶层,在理性与( yǔ)焦虑的夹缝中徒劳维持( chí)现状。
TIPS:朴赞郁谈《无可奈何( hé)》缘起
当我第一次读到原( yuán)著《斧头》时,书中纸业公司( sī)员工的处境让我产生强( qiáng)烈共鸣。电影人和他们一( yī)样,都在一个不稳定的体( tǐ)系中求生。我们完成一部( bù)作品后往往陷入漫长的( de)失业期,不断推销新计划( huà)、等待机会,就像他们不停( tíng)求职。这种对职业的执着( zhe)和尊严深深打动了我。无( wú)论外界如何评价,对他们( men)而言,工作本身就是生活( huó)的意义。在当今资本主义( yì)社会中,这种不安与恐惧( jù)普遍存在。也正因如此,我( wǒ)二十年来始终想拍这部( bù)电影。每次谈起这个故事( shì),不论对象来自哪个国家( jiā),大家都觉得它“非常当下( xià)”。这种共鸣让我确信,它终( zhōng)将被拍出来。









